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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與空間:火光中的巴黎公社

2016-06-14
■巴黎於百多年前,曾被人作大規模縱火。 網上圖片■巴黎於百多年前,曾被人作大規模縱火。 網上圖片

安立志

七年前首訪巴黎,很想到「巴黎公社社員牆」所在的拉雪茲神父公墓瞻仰一番。由於公務交流,行程受限,未能如願。今年4月,再度來到巴黎,隨團旅遊,個人服從團隊,只好再次抱憾。

導遊肖楠是個健談的小伙子,他介紹說,巴黎市政廳曾毀於巴黎公社的縱火,眼前的建築是重建的,他的說法讓我感到驚奇。在傳統教育中,談到巴黎公社的教訓,可以講公社沒有對凡爾賽及時發動進攻,可以講公社沒有果斷沒收法蘭西銀行,但從來不曾提過巴黎公社試圖縱火燒毀巴黎著名建築的「光輝業績」。

有資料記載:1871年5月23日,法國政府軍攻入巴黎,公社當局面臨失敗,遂下令焚毀巴黎的各主要建築,包括羅浮宮、盧森堡宮、歌劇院、市政廳、內政部、司法部、王宮以及香榭麗舍大街兩旁的豪華酒店和高級公寓樓,「寧願見其消亡,也不留給敵人」。

在這一口號的慫恿下,12名公社社員於23日晚7時攜帶焦油、瀝青和松節油,至杜樂麗宮內縱火。大火燃燒了兩天,至5月25日方被政府軍和巴黎消防隊撲滅,但宮殿建築已全部焚毀,只剩下外殼,但存放有大量藝術珍品的羅浮宮主體建築奇跡地倖存下來。幸虧這次縱火沒有完全得逞,如若不然,今天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哪裡還會看到如此之多美輪美奐的古典建築與藝術殿堂。

關於公社社員試圖縱火燒毀巴黎著名建築的史實,蘇聯學術界試圖為之辯解,「烈火和煙幕成了公社社員在即將來臨的一天(5月24日)躲避全面圍剿的唯一手段,成了他們進行有效防衛的獨特方式。然而,這場大火卻成了凡爾賽分子指控公社社員企圖燒毀整個巴黎、對巴黎勞動人民進行殘酷鎮壓的借口。」(《1871年巴黎公社史》)不過,這樣的辯解,恰恰說明公社社員確曾縱火的歷史事實。

馬克思也為公社作過辯解。巴黎公社失敗不久,馬克思首先承認:「工人的巴黎在英勇地自我犧牲時,也曾把一些房屋和紀念碑付之一炬。」(《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然後,筆鋒一轉:「公社把火當做最嚴格意義上的防禦工具來使用。它使用火是為了不讓凡爾賽軍隊開進歐斯曼特意修建得適合炮擊的那些又長又直的街道上去;它使用火是為了掩護自己退卻......況且防禦者只是在凡爾賽軍隊已經開始大批槍殺俘虜時,才開始使用火。」(同上書)這些強調與辯解,其實都證明了一個事實,巴黎公社在其失敗前的最後階段,確曾對巴黎的主要建築物實施了「火攻」。

巴黎公社運動實質上是一場工人起義,這已為巴黎公社的親歷者儒勒瓦萊斯(《起義者》)所證明。由巴黎公社的工人起義,很容易聯想到我國古代的農民起義,「寧願見其消亡,也不留給敵人。」這不僅是巴黎公社的口號,也是歷代中國起義軍的實踐。

秦始皇是一個大氣磅礡而又好大喜功的皇帝。「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剛剛統一天下,就開始營建宮室與陵墓,上林苑、阿房宮、酈山墓......極盡奢華之能事。這些建築雖然不能與凡爾賽宮、杜樂麗宮相比,畢竟建於2,200多年前,也是令人驚駭的。沒想到這耗費無數民脂民膏的阿房宮,竟然「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項羽早年見到秦始皇出行時的排場與隆重,滿腹的羨慕嫉妒恨:「彼可取而代也。」(《史記》)逐鹿天下,又遇到劉邦這個強勁對手,這繁華帝都鹿死誰手,尚在未定之天,既然無法我用不上,那就誰也別想用,一把大火燒完了事。「項羽引兵西屠咸陽......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由此可見,「寧願見其消亡,也不留給敵人」這句話,在我國,最早的實踐者也是起義者,那就是項羽。

唐僖宗廣明元年(880),黃巢所部進入唐都長安,立馬黃袍加身,大封文武,要過一把皇帝癮。不料,各路勤王兵到,黃巢被驅趕出城。中和三年(883),「黃巢力戰不勝,焚宮室遁去。」(《資治通鑒》),可以猜想黃巢此時的心情。一旦發現長安城不再屬於自己,他也無師自通地體悟到「寧願見其消亡,也不留給敵人」的道理。《新唐書》的撰寫者在寫到黃巢焚燒長安時十分痛心,「自祿山陷長安,宮闕完雄,吐蕃所燔,唯衢衖(巷)廬舍;朱泚亂定百餘年,治繕神麗如開元時。至巢敗,方鎮兵(註:此為同案犯)互入擄掠,火大內,惟含元殿獨存,火所不及者,止西內、南內及光啟宮而已。」(《新唐書》)這座漢、唐以來的千年古都、世界名城,一炬成灰,從此再與首都無緣。

由此可見,公社秉持的「寧願見其消亡,也不留給敵人」的想法與做法極成問題。在這些破壞者眼裡,天下萬物,都是獨佔的、排他的,都是非此即彼,不可與共的。世間萬物的所有者,不能為我所有,必然為敵所有,寧可讓其毀滅,「也不留給敵人」,從來不存在互利共贏,共同分享的現代理性,更不存在民族遺產、人類精華的現代概念。誠然,過去的皇宮禁苑及皇室珍寶,很難為普通民眾所共享,比如我國清代的圓明園與法國的杜樂麗宮。歷史在延伸,時代在進步。且不說,西方的許多王宮和城堡,已經成為觀光客的遊覽之地,北京的皇宮不也早是勞動人民文化宮,成為普通民眾的休憩之所了麼?如同傅作義將軍這樣以國家民族大義為重,不計榮辱,化干戈為玉帛,從而保護了一座數百年的歷史文化名城,這種行為起碼要比「寧願見其消亡,也不留給敵人」眼界廣大的多,心胸開闊的多。

馬克思總結巴黎公社的歷史經驗,作出一個著名論斷:「工人階級不能簡單地掌握現成的國家機器,並運用它來達到自己的目的。」被理解為:必須摧毀或打碎現成的、舊的國家機器。國家機器是無形的,作為國家機器載體的建築物則是有形的,於是杜樂麗宮、市政廳、司法部等就在劫難逃。「文革」在許多方面打茪睅中蔽尷犖X號,「砸爛公檢法」大概體現了「打碎舊的國家機器」的思想。「十年浩劫」標榜的畢竟是「文化革命」,因此與文化有關的事物也就首當其衝,比如掘孔子陵墓、砸雲門石窟、毀佛寺道觀、燒名畫古籍......就成了毋庸置疑的革命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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