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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懷念一位老人

2016-08-02

孫貴頌

這幾天,不知怎的,一位老人的形象總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這是一位平凡的老人,我甚至想不起他的名字,就是他的姓,也是經過苦思冥想,才從記憶的深井中好不容易打撈上來。因為沒有經過思想校對,還不知道是否真的準確。

實在是沉澱得太久了,這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往事,我當時在上海某部隊政治部任職。文革剛結束不久,全國掀起了一股學習文化的熱潮。各種學習班鋪天蓋地,尤其是自學考試,熱氣騰騰,如火如荼。那場面,今天想來仍令人激動。我因為夫妻分居兩地,孤身一人在滬,正好以學習文化來打發業餘時光,排遣思念,不但報考了中文專業,還參加了徐匯區的一家英語夜大-鬼知道我當時學英語是想幹什麼?

教我們英語的,是一位年已七十歲的老先生。他是九三學社社員,那個夜校也是九三學社組織的。老先生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教了一輩子英語。我去過他家,住在復興西路一幢公寓裡,只有一間屋,但面積挺大,足有20多個平方吧?傢具是紅木的。家裡的藏書,中文極少,絕大部分是英文。他,老伴,還有一個兒子。一家三口,平時在家裡,幾乎不講漢語,而以英語對話交流。老人告訴我,他在大學讀書時,導師曾給他開過一個150本(篇)的書目,全是英文原版的名著,如《孤星血淚》、《雙城記》、《簡愛》、《霧都孤兒》等,當然還有莎士比亞。他一本一本、一篇一篇地讀下去,最後讀了120多本(篇)。有這樣的英文功底,可以想見,來教我們這些連國際音標都發不準的學生,不是小菜一碟?

我剛去的時候,老人讓坐在第一排,旁邊是一個10歲左右的小姑娘。我感到很彆扭,但又不能說出,只好服從。時間一長,我才悟出老人的良苦用心。他在課堂上,提問我和小姑娘的次數最多。我們讀的是中級班,小姑娘學得很好,絕大部分問題都能贏得老人「Good」,甚至「Very good」的讚語。我則不然,許多時候,回答得不準確,老人總是耐心地啟發我,誘導我,直到我弄懂、記住才甘休。他所以願意教我,惟一的解析,大概是因為我是一個穿軍裝的吧?

下課以後,老人和我,還有幾位同學,經常一起乘15路或26路電車,沿淮海路往回走。上海是一座不夜城,即使是夜晚,坐車的人仍然不少。我們有時能找到座位,有時就沒有。老人已經年逾古稀,但身板硬朗,他從不以老賣老,去與別人爭搶座位,真像馬季在相聲裡說的「有座位就坐荂A沒有座位就站荂v。我們有時找到了座位,很自然地,就將座位讓給老人,老人往往推辭再三。而當他看到懷抱小孩的、孕婦、殘疾人等,就立即起身讓座。按說,他也年逾古稀的人了,滿頭白髮,滿臉溝壑,完全可以視而不見,泰然處之的,可是老人每次都是忙不迭地站起來。有時,老人還開玩笑地說:「She is a abdominous woman.」(她是個大肚子的女人)我們幾個學生都會意地一笑。

我們部隊那時每逢周末,都要放電影。我們放的電影,屬「專供」,有的是內部片,有的是進口片,都是尚未公開放映的。有些電影,還未配音,只在熒幕下方打上漢字,稱為「原版片」。所以每當放電影時,在影院門口等退票的人特多。我每逢遇到演原版外語片時,就想辦法弄一兩張票給老人送去,老人真是喜出望外。看電影時,我們並肩而坐,我偶爾偷偷瞅他一眼,總見他顯得很興奮。這是他所熟悉的語言啊!我猜想他的心情,就好像一個遊子,突然聽到了家鄉的方言土語一樣。這樣的電影,應當是屬於他的。只有他,可以從容地一邊欣賞茧e面,一邊聽荅瞼羲漪式或英式英語。

大約一年以後吧,有一天晚上,老人的兒子急匆匆地來找我,說是老人病了,請我幫個忙。那時還沒有計程車,我便在機關的大院裡,找了一輛三輪車,讓老人坐在上面,連夜拉到了華山醫院。一番例行檢查之後,老人就住院了。我回家的時間,已經是深夜。後來,印象中大概去醫院看過老人一次,因為忙,或者別的什麼原因,沒有再去。

過了一段時間,老人的兒子來找我,說老人去世了。老人得的是癌症。臨終前,專門叮囑兒子,一定要去部隊,感謝一下孫同志-他們家的人都稱我為「孫同志」。老人的兒子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間,是在辦了喪事之後一個星期。他是代表老人來感謝我的,而我,卻留下了終身遺憾!

從此,我的英語學習就中斷了。直到離開上海,再也沒有去過老人的家。

老人姓郭。人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所以才有了「師父」的稱呼。可是我對於郭老師,卻連名字都回憶不起來。每念至此,深感愧疚。郭老師,您能原諒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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