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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 拉
美髮師是中年男人,突然看見他的手臂有刺青,而且只有一半,我好奇問,「怎麼突然跑去刺青,然後還刺得看起來很現代派畫法的一幅抽象畫造型?」
「什麼抽象畫?」名字叫傑克的美髮師,把右手臂舉起來讓我看,什麼也沒開始說就先罵了粗話「真是他媽的痛!」
他臉上的表情雖然可笑,我不敢笑,怕他誤會我在嘲笑他。
「起初是我的朋友,他到泰國南部去刺青,我看了很漂亮。他刺了一朵深藍色的玫瑰花在胸前,還把女朋友的名字也刺上了,就在花的下邊,我覺得有點意思,便想學他,於是特地到合艾(泰國南部城市)找個紋身師父,打算在我右手臂紋一隻魚。」新聞看到貝克漢姆也以刺青向維多利亞示愛,舊聞也有謝霆鋒和王菲雙雙刺了同樣的圖案作為情侶裝示眾。
難道魚也可以表現對女朋友的愛嗎?對於單身的中年美髮師,我不好意思多問,這是重視隱私權的年代。
我對�茈L的手臂看了半天,「這是魚嗎?」我當然知道什麼是魚,可是,如果他手臂上的是魚,那麼這就是一隻有點奇怪的魚。
我瞪視良久,終於看出來「這條魚,為什麼上邊深色,下邊沒有顏色的?」
傑克問我「知道紋身是怎麼一回事嗎?」
我搖頭說「沒看過,也毫無這方面的知識。」
「紋身師父用支有墨的針,刺進皮膚底層,畫出這條魚來,我一直忍,一直忍,一直忍住不叫出聲來!」他敘述的時候,竟忍不住,聲音變高了:「很痛呀!他媽的!他媽的!」
我知道他不是罵我,他用粗話,是揭示那痛應該是非常痛。
「用針在皮膚上刺出一條魚?那當然很痛。」我不是附和他,我一邊在想像自己被一根針刺到一下的感覺,而他是被不斷地刺到很多下。
「師父刺了一個魚的圖案,我已經痛得快暈掉了。」傑克老老實實,說什麼我和他認識也二十年,作為他的顧客也都二十年了,他不必在我面前假扮英雄:「什麼流血不流淚,屁!那是因為沒有痛,我,我痛得連眼淚都自動流出來。」
「難怪!」我看出來了。「你手臂上的魚,有半邊是有顏色的,半邊沒顏色。」所以讓人看分明的只有半條魚,另半條只有墨,無色,因此模糊不清。
「眼睛盈滿淚水,看都看不清楚了,還什麼顏色?」傑克用喊的說話,非常坦然沒有一點害羞:「他媽的!是我自己叫師父停停停,我不要了。」
放棄也需要勇氣,從此要被所有的朋友嘲笑了。可是,他寧願,「實在是太痛了!」
英雄不是這麼容易當的。我有聽說過,當然也可能是謠言,從前要進入黑社會,必須以刺青來表現勇猛,左青龍右白虎,即是在左臂刺青龍,右臂刺白虎,通過這項考驗才能夠被接受成為黑社會的一分子。時代不同,美髮師傑克和黑社會無關,現代人自我主義極強,刺青的文字和圖案,是為了取悅自己,為了自我滿足。
我有個年輕小友,人長得矮小。他告訴我,他去刺青是為了挑戰自己。自認從小便是缺乏勇氣的小孩,毫無自信,成天生活在恐懼之中。無論要做什麼,前思後想,越是三思,考慮越久,最後的選擇總是放棄。對於這樣的自己他極其不滿和厭倦,卻無從改變,後來,他在一本書上看到,中國傣族有一傳說,一位男人為了得到龍女的幫助,在身上刺了滿身鱗狀的花紋,入水時,水即刻從兩邊分開,水怪也不傷害他。他悟出原來紋身可以避邪的道理。年輕小友決定以刺青來作為勇氣的考驗。當他把全身都紋上刺青以後,他的身材仍然矮小,外表依舊沒有改變,但是,刺青卻給他很大的刺激,帶給他新的希望,讓他看見一個全新的自己,於是他讓自己重新開始,縱然他照樣走在人煙稀少的藝術家之路上,但卻成為一個著名的表演藝術家。
見過他的人都大吃一驚,現代人思想逐漸開放,講究個性的展示,紋身代表個人的審美眼光,有人也覺得是神秘和性感的表徵,甚至認為是魅力的象徵,只不過,一般人還是把刺青和黑社會聯想一塊。因此接觸了年輕表演藝術家,看到他的紋身,實在無法想像真實的他是一個非常善良,連狗咬他他也不會想要報仇的人。
美髮師傑克說�茈L的紋身笑話,他個人固然一點不覺得好笑,我們卻在肚子裡咧嘴笑個不停,說話間來了一個朋友,比傑克年輕,衣�茷o非常嚴肅,好像就要去什麼隆重的場合。長袖有領上衣,配一條長西褲。這在檳城是很難得的打扮,平時氣候炎熱,假如沒什麼重要大事,大家都一副閒散沙灘裝出現。短褲T恤不是趕時髦,是為了迎合陽光普照的日子。
長袖男人問傑克「你有空嗎?」傑克說「你沒看我在忙呀?剪好一個頭,另一個要電髮呀!」
「那就是沒空啦?」長袖男人自己回答,又說「我要剪髮。」
「兩個小時後你再來吧。」傑克給他一個時間。「誰叫你不預約?」
「那我回頭再來。」長袖男一走開,傑克問我「你剛才有沒有看到他的紋身?」
「他有紋身?」我只見到全身包得密密的人,哪有空隙讓人看見什麼?「他看起來長袖善舞呢!」
「長袖善舞?」傑克大笑。「他天天穿長袖,不是善舞,是為了打包自己呀!」
原來長袖打包男也看見那個紋了一朵深藍玫瑰在胸前的朋友,覺得漂亮兼有型,就跟隨仿效,忍痛去紋了左青龍右白虎,得意洋洋地想顯示給眾人觀賞,當晚穿了件背心短褲,露出兩個手臂到酒吧間喝酒,沒想到遇到警察來掃蕩,凡是有紋身的全都給捉進警察局問話。
這是悲劇或者喜劇我們都不知道,只知第二天出來以後,他從此每天都穿長袖衣出門。
我覺得奇怪:「既然你和他都不想要刺青了,為什麼不去洗掉?」
傑克大呼小叫:「那不把我痛死呀?」
為了刺青,不怕痛,為了痛,不去掉刺青。到底哪一個是理由,哪一個是藉口?
等待頭髮變鬈的時候,傑克突然眼睛發光:「你說像幅抽象畫,我越看越像,我看,也不必洗掉了,就這樣吧。」
紋身故事雖然好笑,但能夠忍痛堅持,不管結果到底是否如人所期待般的美滿,那其實也算是一種勇敢的象徵吧。
我有一個比我勇敢的美髮師。 ■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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