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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延萍
我是家裡的老大，我的下面還有一溜串弟弟妹妹，所以，小時候，我才九歲，就已經成了幫媽媽做事的一把好手，平常家裡的衣服都是我洗。那時我們家裡比較窮，為了節約用水，每次洗衣，我捨不得用家裡的自來水，總是帶着個大棒槌，挎着一大籃子衣服，專門到離家不遠的漢江邊去洗。
在漢江裡洗衣，累和危險我都不怕，怕的是冬天，北風呼呼地吹在臉上，一會兒就凍得發起燒來。手一伸進水裡，就如同刺骨一般，洗一會，就忍不住把手拿出來，用嘴裡呵出的熱氣暖一下，搓一搓，把臉也搓一搓。這樣取暖的方法還是沒有保護好臉和手，十歲那年冬天，我的臉和手凍出了凍瘡，臉上爛得難看，我不怕，難受的是疼，有時晚上疼得都睡不着覺，到好一點又癢得難受。父母給我買了不少治療凍瘡的藥膏，雖能緩解一些疼癢，但就是治不斷根，到了冬天，凍瘡又發了。就這樣，年年發的凍瘡一直折磨了我好幾年。
十五歲那一年的端午，中午，我遠遠聽見漢江邊傳來賽龍舟的鑼鼓聲，我放下碗筷，就朝漢江邊跑去，想去看看熱鬧。一爬上漢江大堤，我就嚇了一大跳，只見堤上有一個阿姨，一臉的血，正直直在太陽下傻站着呢！是這位阿姨傷糊塗了，還是遇到什麼難事？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邊問：「阿姨，你是不是受傷了？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吧！」
那位阿姨睜開血糊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驀地笑了起來，親切地對我說：「小妹妹，嚇着你了吧？不要怕，我這是治病呢。我臉上的血是我自己抹上去的鱔魚血！」
「治什麼病？要用鱔魚血抹臉！」我感到奇怪，就怯怯地問。
那位阿姨告訴我說：「這是治凍瘡呢！每年冬天，我臉上都容易發凍瘡，有個老奶奶告訴了我一個土方，說端午節這天的中午十二點，將鱔魚血抹在冬天長凍瘡的地方，到了冬天，凍瘡就不會再發了。」
「真的嗎？我每年冬天臉上和手上也長凍瘡呢！」
那位阿姨說：「聽那位老奶奶說，這方子很有效，她也是用這個方法治好了凍瘡的。這樣吧，我姓田，就住在秋豐路一號，我的門牌號很好記的，今年冬天，你到我家裡去看一下，看我凍瘡又發了沒有，如果真的治好了，明年端午，你也用這個法子治凍瘡吧！」
我聽了，牢牢記住了那位阿姨的話。秋豐路離我家不遠，到了冬天，當我臉上和手上又起了凍瘡的時候，我真的去找到那位阿姨的家，見她果然臉上沒再發凍瘡，我很高興啊！我總算尋到了治療凍瘡的好方法。臨告別時，那位阿姨還不忘提醒我道：「小妹妹，一定要在端午節那一天中午十二點前將鱔魚血抹在長凍瘡的地方，然後在十二點時一定要在太陽下面曬上十分鐘，這樣才有效。」
回到家，我將阿姨的話記在一張紙上，貼在我睡覺的床頭邊，以免錯過了一年僅一次治療凍瘡的時間。
在我一天天的期盼中，第二年的端午節總算到了。一大早，我就來到了農貿市場，找到賣鱔魚的攤位，掏出一毛錢來對那位攤主說：「我買一條活鱔魚。」那位賣鱔魚的大爺看了我一眼道：「買一條鱔魚，是當玩具玩吧？不賣！」
我急得都要哭了，央求道：「大爺，賣給我吧！我買鱔魚是為了治病！」
「治病？！」他認真地看了我一眼，從盆子裡抓了一條鱔魚遞給我道：「好吧，那就送你一條喲，不要錢。」
我叫大爺把鱔魚放在我帶來的一個鐵盒子裡，說了聲謝謝，就趕緊跑回家。我怕鱔魚死了，就用很多水把牠養着，又怕弟妹們發現了，就藏在床底下。好容易熬到了中午十二點差十分時，我把鐵盒子拿了出來，又到廚房裡拿來砧板和菜刀，我把鱔魚倒在砧板上，看鱔魚想溜，就用菜刀將牠死死地按住。我平素是個膽小的姑娘，連看都不敢看鱔魚的，可此刻為了治病，我也只有壯着膽子對鱔魚默默地說：「對不起了，鱔魚，我要治病，只有拿你開刀了！」我閉着眼睛，一刀砍下去，將那條鱔魚跺成了兩截，一股腥血立時從鱔魚的切斷處湧出來，我趕緊把血抹到臉上和手上，再看看時鐘，正好十二點，我趕緊跑到屋外空曠的地方，讓太陽直射着我。這時，幾個弟妹圍了上來，有的嚇得哭了起來：「姐姐，你怎麼了？」有的說：「姐姐，你是不是受傷了？我們到媽媽的單位去叫她回來吧！」我忙擺擺手道：「你們別害怕，也別去叫媽媽！我這是抹的鱔魚血，正在治凍瘡呢！」
弟妹們見我說話的口氣和平時一樣，也就安靜下來，都只是怔怔地望着我。
我估計已在太陽下曬了十分鐘後，趕緊跑回屋，洗了臉，收拾殘局，然後快活地對弟妹們說：「開飯！今天中午有肉吃喔......」
那年冬天，我臉上和手上的凍瘡果然沒有再發了，而且這一輩子也再沒有發過了。
如今，我已經步入花甲之年。這件事已經過去四十餘年了，想起這件事，我就覺得十分神奇：為什麼鱔魚血能治凍瘡呢？為什麼非要在端午節這一天，而且偏偏要中午十二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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