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冀平
資深導演顧威對當下「明星制」提出種種批判,引發掌聲和熱議,可見深得民心。他還提到一種已經習以為常的現象「明星當官制」,一旦貴為明星,先是代表、委員,主席、先進,除去種種精神獎勵,還有各級官帽烏紗奉上。明星只是在某一藝術領域內有一定成就,並不具有參政議政為官領民的能力和素質,一旦明星上位,會做的實屬作秀,不會做的痛苦萬分,後果嚴重。
于是之是中國為數不多的一流大演員,他一生最不願做的事就是當官,最大的官只做到北京人藝劇本組組長,組長是官的最下一品。于是之只領導手下六七個編劇,他卻認為是比黨委辦公室還重要的部門,他知道,一間劇院只有靠劇目才能得以生存。在于是之組長領導的那個階段,人藝好戲不斷,幾部都成了可以保留的經典。于是之不會當「領導」,但懂得尊重,把作家當寶一樣供着,他說「這些是用筆支撐着劇院的人」。一旦接到劇本,不論作家大小,他都恭敬地起立弓身雙手接受,然後把自己關在房子裡,認認真真看兩遍,慎重地寫上他深思熟慮過的意見,他會用鉛筆,意思是可以塗去。不像有的「領導」,在他人的劇本上用大紅鋼筆重重地寫,深深地畫,唯恐留不下他的痕跡。我們都非常敬重這位不會當官的小組長。後來,于是之接到上級命令,要他到文化部當部長,從小組長躍升為部長,也算是空前絕後,但他說什麼也不肯去,幾經推辭,萬般無奈只得答應做北京人藝的院長,這一做就誤了卿卿性命。
于是之是藝術家,最大的本事是演戲,最沒本事是管人,不會弄權使術,投機鑽營,不懂拉幫結派,以權謀私,不會為所欲為,唯我獨尊。他做官做到身心俱疲,業務荒疏,天天愁眉苦臉,要管分房子、評職稱的大事,還要管「抓老鼠,滅蚊子」的小事,被人「忽悠」大權旁落,被人詬罵,敢怒不敢言,再看不到他的笑臉,再聽不到他的幽默,更再也看不到他在舞台上扮演的角色,直至中風昏迷,在醫院一躺八年。
在他最後的日子裡,我去醫院看他,他已經不會說話不能動,只有雙眼還閃爍着不肯熄滅的光。我對着他的耳朵說,我正在為劇院六十周年院慶寫劇本,他突然滿臉通紅,大聲嗆咳起來,了解他的老伴曼宜老師說,他聽見了。我淚流滿面,他還想着當小組長,等我們劇本的日子。
明星「被當了官」,就是這樣的下場。其實,真正的明星都不願意當官,搞藝術和做官完全是兩回事,奉勸熱衷「明星當官制」的,放過不想做官的明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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